秦昊目光微动,看向夏德全:
“宫內何时办了学堂?”
夏德全急忙解释道:“去年殿下准了內务府的摺子,让太监宫女们每日抽一个时辰读书识字。如今宫內识字的,已有三成之多。”
这时,那小宫女忽然怯生生地开口:“殿下......奴婢、奴婢也能写文章了。”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著《小窗幽记》。
秦昊接过翻看,里面记录的都是宫中的日常琐事,文笔虽稚嫩,却透著灵气。
其中一首小诗写道:“金瓦映朝霞,书香透窗纱。虽为侍奉人,亦能学大家。”
“写得不错。”
秦昊將诗集还给小宫女,“好好学,將来或许能成为一代才女。“
小宫女激动得连连叩首,眼中闪著泪光。
继续往深宫走去,沿途所见让秦昊颇感意外。
廊下隨处可见捧著书卷低声诵读的宫女,园里有太监在石桌上练习写字,甚至连值守的侍卫腰间都別著书卷。
“看来,这宫里的变化,比宫外还要大。”
秦昊意味深长地说。
夏德全点头附和道:“是啊,连臣都没想到。前日內务府报上来,说光是今年,宫內就用了往常数倍的纸墨。”
行至御园,只见谢知微正带著几个宫女在凉亭里读书。
见秦昊来了,在几个侍女的搀扶下起身相迎。
“殿下回来了。”
她浅笑著递上一本册子,“这是今日各宫报上来的读书笔记,妾身粗略看了,很有几分意思。“
秦昊隨手翻开,只见里面记录著各式各样的心得。
有御膳房小太监写的《论火候与学问》,將烹飪与治学相比。
有浣衣局宫女作的《洗衣赋》,借洗衣喻修身;甚至连马厩的马夫都写了篇《相马与识人》......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写的?”秦昊难掩惊讶。
谢知微点头:“开始只是让他们识字,后来发现不少人都很有天赋。如今各宫都在暗中较劲,比谁的文章写得好呢。”
正说著,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殿下,翰林院几位学士求见,说是要推荐几篇佳作入选《大乾文选》。“
秦昊倒是露出一抹笑意,喃喃自语道:
“看来,这波澜比想像中还要大。”
“连《大乾文选》都要收录寒门学子的文章了,这可是百年未有啊!”
晚膳时分,秦昊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日间在食肆吃的羊杂汤。
热气腾腾的汤碗前,他对著满桌奏章,忽然轻笑出声。
“殿下因何发笑?”
谢知微好奇地问。
“我只是在想......”
秦昊舀起一勺汤,“若是以往先贤知道,如今连太监宫女都在读书作文,不知会作何感想。”
谢知微抿嘴一笑:“定然会说,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窗外,明月高悬。
秦昊望向宫墙外依稀可见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一整日的见闻,比他批阅的所有奏章都要来得真实。
改革的意义,或许就藏在这寻常巷陌的炊烟里,藏在这深宫小院的读书声中,藏在每一个普通人被点燃的希望里。
而这份希望,正是他改革的初衷。
倘若一场改革到最后,百姓的日子反不如从前,那这样的改革还有什么意义?
他从不信什么“一代人就要解决千百年积弊”的空话。
在这个时代的生產力之下,想要完成那些需要十代人才能建成的伟业,本就是痴人说梦。
时代洪流奔涌向前,天下大势岂能固步自封?
他从不稀罕什么青史留名,也不在意后世如何评说。
他在乎的,是让眼前的寒门子弟能端坐学堂朗声诵读,是让街巷的百姓脸上能绽放真切笑容,是让这沉疴积弊的世道,能往前推进哪怕一寸。
那这一切,就都值得。
谢知微柔声道:“殿下今日似乎格外开怀。”
秦昊转头看她,唇角含笑:“你可知道,今日在宫外,本王见到了最美的风景。”
“哦?是什么让殿下如此感慨?”
“是希望。”
秦昊目光深远,“是寒门学子眼中重燃的光,是寻常百姓脸上真心的笑,是这死水般的世道,终於泛起了涟漪。”
他放下茶盏,负手而立:“有人总说,改革必须要慢慢的来,劝本王不必急於一时。可他们不明白,百姓等不起,天下等不起。”
窗外忽然传来琅琅书声,是值夜的小太监在背诵《论语》。
清脆的童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为这森严宫闕平添了几分生气。
秦昊静静听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说我秦昊?”
谢知微浅浅一笑:“妾身不知后人会如何评说。但妾身知道,今夜京城之中,定有无数寒门学子在挑灯苦读,无数寻常百姓在安稳入眠。
这,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吗?”
秦昊闻言,朗声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