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戴得体,神色安稳,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不慢:
“这次出行,母亲要忙的事太多,顾不上细细教你。
你自己听著、看著,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等冬猎结束回来,可来问我。”
谢悠然听著,心里微微一暖。
她抬起眼,认真点头:“母亲放心,儿媳会的。”
林氏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正说著,就见老太太被李嬤嬤扶著,从垂花门那边过来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缠枝纹褙子,外面罩著同色斗篷,头上戴著臥兔儿,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沈家的老封君。
林氏连忙迎上去,亲自扶著老太太上了第一辆马车。
安顿好老太太,林氏自己上了第二辆。
谢悠然便往第三辆走去。
隨后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跟在谢悠然的身后依次上了马车。
张嬤嬤让小桃和飞霜上了后头的僕妇车,她则坐在马车外听后吩咐。
外头,第四辆马车那边也有了动静。
谢悠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二房的嫡女沈知微和三房的嫡女沈朝顏,正被各自的丫头扶著上车。
再往后看,二房和三房的四位公子都骑著马,跟在马车旁边。
沈文渊、沈墨卿、沈砚修、沈怀远,一个个都是骑马装束,腰间配著弓箭,倒也有几分少年公子的意气风发。
队伍的最后头,是僕妇们的车和装著箱笼的輜重车,满满当当排了一长串。
一切就绪。
前头传来一声唱喏:“起——”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谢悠然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听著外头碌碌的车轮声,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冬猎,终於出发了。
马车慢悠悠地走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天光才刚刚放亮,东边的天际泛著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著门,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挑夫匆匆走过。
这样的时刻出府,她上辈子没有过,这辈子也是头一回。
车帘遮得严实,车厢里光线有些暗。
谢悠然正想闭目养神片刻,却感觉到身边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
她偏头一看,沈兰舒端坐著,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神色还算平静。
沈月晞年纪小,有些拘谨,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沈清辞……沈清辞的目光时不时往车窗那边瞟,又收回来,再瞟过去,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谢悠然心里好笑。
这三个都是庶女,平日里出门的机会不多,这样跟著圣驾去冬猎的场面,更是想都不敢想。
这会儿兴奋是难免的。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府里时,连輜重车要提前一天出发都不知道。
这些规矩门道,她不也是头一回见识?
“想看就看看吧。”谢悠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把遮光帘掀开,留纱帘就行。”
沈清辞眼睛一亮,却还是矜持地看了她一眼:“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悠然往旁边让了让,“这会儿还没出城,正好看看热闹。”
沈清辞得了准许,立刻伸手將那一侧厚实的遮光帘掀开,叠好放在一旁。
只剩下一层轻薄透气的纱帘,车厢里顿时亮堂起来,外头的街景也变得影影绰绰的,能看得见,却又不真切。
沈月晞到底年纪还小,再稳重也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在窗边往外看,小脸上满是新奇。
沈兰舒也往那边挪了挪,目光往外头瞟著,嘴角微微翘起。
谢悠然顺著她们的视线看出去。
街道上,果然不止沈家这一队马车。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马车。
有的华丽些,有的朴素些,但无一例外都在车角掛著牌子。
谢悠然眯起眼睛看了看,能看见“赵府”“李府”“王府”之类的字样,有的是官眷,有的是勛贵,浩浩荡荡的,都往城门的方向去。
许多马车也像她们这样,掀了遮光帘,只留一层纱。
透过那层薄薄的纱,能隱约看见里头的人影,看不真切。
沈清辞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小声说:“那是礼部丁大人家吧?我看见丁婉蓁了。”
沈兰舒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惊讶:“你能看见?”
“看不见脸,看的是身姿。”沈清辞压低声音。
沈月晞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二姐姐,你还认得谁家?”
沈清辞来了兴致,指著外头的马车,一个一个猜过去。
有的猜对了,有的猜错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有趣。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听著她们说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往城门的方向去。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了。
今日是个好天气。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沈月晞身上。
谢悠然垂下眼,心里却转得飞快。
前几天她说去学骑马,顺带和母亲说带妹妹们去一起学习。
自己作为长嫂,开口带她们去学骑马,再顺理成章地提议带上她们去冬猎,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月晞十二岁的庶女,离相看还早,没跟著去骑马,自己也没开口为她说话。按常理,这次冬猎,沈月晞是来不了的。
林氏不可能主动带她。
林氏是当家主母,大房的事她说了算。
沈月晞才十二岁,又是个庶女,带了是多余,不带是常情。
可她还是来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老太太。
容姨娘是老太太娘家远房亲戚,当年投靠沈府,被老太太安排进了大房。
前些日子容姨娘禁足荷香院,这才刚放出来,沈月晞就跟著大家一起出行……
谢悠然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膝头。
是容姨娘去老太太跟前求的?
还是老太太主动带的?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容姨娘在老太太那儿,是有几分体面的。
谢悠然收回目光,又往外头看了一眼。
马车外头,二房和三房的公子们正骑著马隨行在侧。
沈砚修,二房的庶子竟然也能跟著大家一起出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