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在特定的、靠近球门的区域，在获得射门机会时，我可能……比我其他方面看起来，要更可靠一些。”李金小心翼翼措辞，避免直接说出“必进”，“就像昨天那样。我无法保证每次都能复製，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或许在某种特定时刻——比如球队久攻不下，需要改变局面，或比赛最后时刻需要搏命一击时——能为您提供一个额外的、非传统的选择。而这个选择的成本，可能只是一次换人，几分钟时间。”
  他顿了顿，用上全部诚恳：“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一场赌博。对我而言，是用我仅剩的职业生涯机会在赌。对您和俱乐部而言，或许只是赌一个换人名额，和一点点耐心。我愿意接受任何苛刻条件——短期合同、极低薪水、隨时可被终止条款——我只想得到一个证明自己『可能性』的机会，不是在病床上，不是在训练场，而是在正式比赛的、哪怕最微小的舞台上。”
  办公室陷入沉默。只有布鲁赫哈根手指轻敲桌面声音。
  李金心跳如擂鼓。他能感觉到汗水顺背脊滑下。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诚实、也最竭尽全力的推销。没有谎言，只有坦诚弱点，和一份孤注一掷的、基於“魔鬼契约”的诡异承诺。
  良久，布鲁赫哈根停下敲打手指。
  “你的德语进步很快。”他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李金愣了一下，点头：“我在努力学，先生。”这倒是实话，为留在德国，他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花在学语言上。
  “短期合同，周薪按青年队替补標准，违约金极低，俱乐部有权在任何时候因竞技原因提前七天通知解约。”布鲁赫哈根语气恢復公事公办的平淡，“只签到这赛季结束。大部分时间跟隨u23训练，视恢復情况和训练表现，决定是否进入一线队大名单。即使进入大名单，也可能是长期坐替补席，甚至看台上。你能接受吗？”
  李金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强行压下翻腾情绪，用力点头：“我能接受，先生！非常感谢您！”
  “別高兴太早。”布鲁赫哈根摆手，目光锐利如初，“这份合同不是对你潜力的投资，更像是对你昨天那个进球，以及你刚才这番……坦诚的『赌博』的一份小额赌注。我给你机会，仅仅是因为我见过太多球员，有时候，一点不合常理的『特质』，可能会在特定场合带来惊喜。但这不代表我看好你。你需要用你的表现——不仅仅是那种『直觉』，更是你的职业態度、恢復速度、训练投入和战术理解——来贏得更多。”
  “我明白，先生！我会用一切来证明！”李金站起，因为动作太快，伤腿又是一阵刺痛，但他站得笔直。
  “去找霍尔格吧，合同的事情他会处理。”布鲁赫哈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示意谈话结束，“记住，你时间不多。德乙联赛，不会对任何人仁慈。”
  “是！”
  李金微微鞠躬，转身，儘量平稳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冰冷墙壁上，他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握紧的拳头里，满是汗水。
  他赌贏了第一步。用一次魔鬼赋予的进球，和无法说谎的代价，换来了一张无比苛刻、却真实无比的入场券。
  儘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儘管他仍然是个步履蹣跚的“残次品”，但至少，他重新站在了起跑线上。
  这一次，他手里握著禁区內的魔鬼契约。
  一周后，李金名字出现在圣保利一线队客场对阵杜塞道夫的十八人大名单末尾时，在更衣室引起了一点小波澜。虽然只是替补的替补，但对一个几周前还躺在病床上、差点被解约的试训球员来说，已是惊人跃迁。
  前往客场的球队大巴上，李金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儘量减少存在感。他能感觉到一些队友投来的好奇或审视目光，也听到前排几个队员低声交谈。
  “……那个中国人？布鲁赫哈根先生怎么想的？他走路都还不利索。”
  “据说训练里除了射门那一下还行，其他一塌糊涂。”
  “也许是凑人数？反正也上不了场。”
  “谁知道呢……”
  李金戴耳机，隔绝议论声。他看窗外风景，手不自觉摸左小腿上缠著的绷带。疼痛已减轻很多，但队医依然严禁他高强度训练。过去一周，他大部分时间在健身房和游泳池进行恢復训练，偶尔参加u23战术讲解课，触球训练都很少。
  但他每天都会加练一项內容：在小禁区附近，各种姿势、各种难度下的单次触球射门。他要將那种“感觉”变成身体记忆，儘管他知道，只要“契约”效果在，哪怕他用屁股把球撞进去，球也会进。但他需要练习的，是如何“进入”小禁区，如何在激烈对抗和有限体能下，获得那宝贵的一次触球机会。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全队，甚至可能是对手眼中的“关係户”或“吉祥物”。但他不在乎。
  大巴驶入杜塞道夫主场。巨大球场，喧囂客队看台，明亮灯光，让李金感到既陌生又亢奋。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职业联赛比赛大名单，哪怕是德乙。
  更衣室里，气氛凝重。圣保利目前排名中游，而杜塞道夫是升级热门，实力强劲。布鲁赫哈根在做最后战术布置，强调防守反击，稳固中场。
  李金安静换上替补背心，坐自己角落。他知道，今天自己出场机会微乎其微。除非是垃圾时间，或出现极其特殊情况。
  比赛进程印证他的猜测。杜塞道夫凭藉强大实力和主场优势，从一开始就牢牢掌控局面。圣保利全线退守，门前风声鹤唳。上半场第三十七分钟，杜塞道夫通过边路传中，由高中锋头球破门。
  0:1。
  圣保利更加被动，连像样反击都打不出。中场休息，布鲁赫哈根脸色铁青，更衣室气氛压抑。